
封面新闻记者 刘彦君
当你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等AI回复时,几百公里外,有人正爬上高高的铁塔,为你每一次算力的跳动,架起那条看不见的路。
岳池,不仅米粉越吃越好吃,岳池人把高压电线也越架越长。40多年间,岳池输变电工架设的高压电线总长超100万公里,可绕地球赤道25圈。
如果在四川岳池,想找一份这样的活儿,有两种方式。
第一种,像赶场。5月29日,岳池文庙旁一家茶楼。每逢三、六、九,这里会准时坐满求职的工人。“用人单位招人,像赶场一样”,喊一嗓子,一单生意就成了。这个习惯,二十多年没变。
第二种,靠网。离文庙几公里外的输变电人力资源服务产业园,12家机构入驻,与国家电网等393家企业合作,年均劳务输出16.5万人次。
据国家电网不完全统计,全国每五个输变电工人里,就有一个来自岳池——中国输变电之乡。

“铁军”是怎样炼成的
“六几年穷,岳池人出去先拉煤、后抬电杆,啥苦活都干。”茶馆里,有人呷口茶,一句话带回起点。1978年,岳池第一家输变电施工企业成立,开始成建制输出劳务。
上世纪九十年代,输变电已经成为岳池人眼里的好营生。贺春明至今记得,那时乡镇干部月薪不到一百,架线工人能挣好几百。过年回家,工人孩子穿着县城买不到的白色运动鞋,崭新锃亮,别家孩子站旁边看,眼里全是羡慕。
1996年,16岁的贺春明跟着长辈上工地,扛电缆、爬铁塔。后来他当兵,2007年回乡创办春风人力资源公司,如今是这家公司的董事长。“当年,每家每户都有人干这行,一代带一代,带出如今十几万人的队伍。”

“但真正让岳池人打出名气的,是2008年那场硬仗。”贺春明说,那年南方雪灾,贵州、湖南电网大面积瘫痪。腊月二十七,贺春明等接到抢险指令,在县委政府的组织下,48小时内从岳池及周边调集一万多名工人。
路被封了,工人们坐着农用车、甚至步行进山。“那几天,岳池县城差不多空了,能走的都走了。”
别的队伍一天立三基塔,岳池人能立五基塔。冰天雪地里,啃着干粮连续作业,硬是把几个月的工期压缩到一个月。抢险结束后,一位现场指挥说:“岳池的队伍,是用得上的队伍。”后来这句话在业内传开,“铁军”的名号也越叫越响。
如今,岳池输变电产业拥有施工队伍千余支,年施工产值超百亿元,岳池输变电施工占全国输变电施工份额近1/5。
40多年间,岳池输变电工架设的高压电线总长超100万公里,可绕地球赤道25圈。“岳池输变电工”2021年入选全省首批“川字号”特色劳务品牌,2022年跻身全国20个最具特色劳务品牌之一。

这个产业园,像个“超级变压器”
“全国输变电看四川,四川输变电看岳池。”岳池县住建局总工程师陈品杉语速不快,字字落地。
这话不虚。2025年,岳池全县输变电企业产值73.87亿元,税收4.31亿元,占全县四分之一以上。从业人员15.6万人,高空作业工人年收入15至20万元,是务农或进厂打工的2到3倍。
但把时间拨回数年前,岳池输变电人的处境远没有这么风光。陈品杉很清楚农民工的三个字:“活难找、钱难要、权难维。”
县里一直在琢磨一件事:岳池有十几万输变电工人,散布在全国各地,能不能把他们“聚”起来?2019年,产业园开始酝酿。按照“政府引导、企业主体、市场运作”的原则,县里统筹规划,贺春明则成为产业园落地的重要建设者。
2021年7月,园区正式投用。功能很清晰:A区是人力资源公司扎堆的地方,招聘、派遣、薪酬一条龙;B区留给企业做总部;C区常年做培训。12家机构挤在里面,忙忙碌碌。

变化是慢慢发生的。以前工人学技术靠师傅带,东一榔头西一棒子。如今园区C区常年开班,理论加实操,几个月就能上手。
园区的“数字大脑”——人力资源大数据中心,一边录入本地工人,一边对接全国企业,集调度、交易、结算于一体。大屏上跳动着全国393家企业的用工需求,从人员匹配到薪资发放,从培训到现场调度,全程在线。
2025年一年,144场招聘会在这里举办,4.2万个岗位送到了工人手边。自开园以来,这里累计培训4.5万人次,走出52个企业家。贺春明说,岳池工人每年带回来的现金超过三百亿,“过年的时候,岳池银行的存款像爆了一样。”
从“孔雀东南飞”到“雁归来”
贺春明的手机,经常总响个不停。
微信里涌进来的,大多是陌生又熟悉的名字,当年一起从岳池出去的乡友,如今在云南、贵州、新疆做着项目经理,问的是同一件事,“贺总,回来注册公司,手续麻烦不?”
这条回家的路,岳池县替他们铺了好几年。陈品杉也至今记得2019年的窘境,“很多岳池老板在成都、重庆注册公司,一年几十亿产值、税收交到了外地。活是我们岳池人干的,但产值税收却没回来。”
岳池县里当年出台专项扶持政策,4类27条措施,从用地、投资到水电,一项项梳理。但起初,企业回迁意愿并不强,觉得老家办事麻烦。
转机出现在2025年。县委书记、县长多次带队赴广东、云南、新疆、陕西、贵州等地招商。11月在昆明,云南蜀铠电力工程有限公司总经理、云南岳池商会会长陈映翔当场表态,“我在外面干了几十年,一直想回来。”
同月在贵阳,贵州紫天建设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龙飞与贺春明敲定10亿元的风电运维合作意向。贺春明回忆,“他说,我在外面打拼这么多年,最怕的就是老家没人惦记。”12月在乌鲁木齐,岳池籍项目经理杨勇直接用家乡企业签下880万元的新疆供电工程劳务合同。
这群人当年背着蛇皮袋出去,如今开着车回来。税收、管理、技术、信息流,一并回流。
截至2025年底,四川华夏美誉、四川皓顺电力、四川保兴建筑等3家企业从外地迁回岳池。2026年第一季度,广安合兴茂业工程建设有限公司完成注册,部分乡友回乡办企业正加速推进。
但贺春明也发现,回迁企业有个普遍的顾虑:在外地租写字楼,一年房租几十万,财务行政人员养了一大堆。回来了,成本能不能降下来?
为此,他在产业园内推出了“共享办公”模式,向回迁企业免费提供工位、会议室,“目前已经进了一家,第二家正在办迁移手续,预计要入驻10到15家施工企业。”
贺春明算了一笔账:回来一个公司,至少带回几百万到几个亿的产值。可能今年成绩不明显,但三年、五年后,产值税收都会上去。

高薪之下,谁来接班?
AI算力跑多快,对电力的需求就有多大,每一度电的输送,都离不开输变电工人架设的铁塔银线。但繁荣之下,隐忧清晰。“唯一的困境是新生力量补不上。”贺春明直言。
马斌对此感受更深。这位1964年出生的“老兵”,1988年毕业后,一直泡在电力一线。海拔4500米的阿坝州,他带人蹚过2米深的积雪架设铁塔;柬埔寨、尼日尔的海外工程,他也带过队。
2017年,已是高级工程师的马斌,深感行业技术人才青黄不接,自掏腰包成立马斌技能大师工作室,初衷就是“把自己的技术传承下去”。但他发现,愿意来的年轻人越来越少。
“苦、累、常年不落屋,还要爬高。大家宁愿跑外卖,也不上工地。”他算过账:熟练高空作业工,在新疆西藏日薪可达八百到一千元;普通技工月薪一万五起步。这在岳池已相当体面,年轻人却不买账。
有一次马斌带徒弟在雪山上干活,零下二十度,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干了两天就走了,临走说,“马老师,我宁可少挣点,也不想把命豁出去。”
据马斌观察,岳池从业人员中50岁以上占大头,30岁以下不到一成。他带出的学员,能在一线干满三年的不足三成。前来求学的新手,也大部分是50岁以上的人,有的从建筑工地转行过来,头发白了,还背着工具包学爬塔。
一个五十岁的新手,与一群不愿来的年轻人。这是行业最真实的代际困局。
“岳池输变电工是全市劳务王牌,但人才断档是最大的‘卡脖子’问题。”广安市农民工服务中心主任黄仲立说,要让行业“去老化”,提升职业技能和荣誉感,改善工作环境,把年轻人拉回来。

破局,正在发生。2025年10月,广安市安全生产考试中心在岳池正式投用,考点设在广安电力职业技术学校。过去工人考高低压电工证要跑成都,来回两天花销上千;如今在家门口就能考,当天去当天回。
2026年,岳池计划开展输变电人才培训300人次以上;广安电力职业技术学校正加速建设实训基地,争取取得特种作业操作证鉴定资质。
今年,岳池还将承办四川省第八届能源行业职业技能大赛。“通过大赛让社会看到输变电工人的技术含金量,让年轻人觉得这行也有奔头、有尊严。”黄仲立说。
(图源:岳池县融媒体中心)全国股票配资平台官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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